王志达:99版构图,一刀复活名楼
鲁西大地枕黄河而卧,阳谷古城也因武松打虎的英雄传奇名扬天下。除了侠气风骨,这里更有一缕穿越宋元明清、绵延数百年的醇厚木香,在街巷工坊间静静萦绕。这缕木香,是非物质文化遗产阳谷木雕的独特气韵。而这份坚守,属于这项百年技艺的第九代传承人、山东省手造大工匠——王志达。
木香里的童年
王志达出身阳谷木雕艺术世家,家中长辈深耕座右铭家具、木版刻画与地域特色木雕工艺品,将匠心与品行融入每一块木料。家中代代相传的祖训,早已刻进血脉深处:先修品行,再琢器物,雕木即匠心。手法上恪守“稳刀沉劲”,一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口诀,成为他学艺路上最朴素的指引。
12岁那年,王志达正式拜父亲为师,踏上了枯燥又艰辛的木雕学艺路。初学握刀,他手指僵硬不听使唤,力道轻了刻不动,重了刻刀又打滑。手掌磨出血泡是家常便饭,血泡破了结痂、痂落又磨出新茧,刻刀打滑划伤皮肉、电锯刮擦留下伤痕更是习以为常。一次意外,他永远失去了右手食指的一截。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王志达蹲在工坊里,委屈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他也曾想过放弃,可抬头看到父亲那双因常年握刀而变形的手,想到家族传承的手艺不能在自己这里断代,又咬牙扛了下来。
在技艺传承上,父亲异常严苛,分毫不让,半寸不松。他反复叮嘱王志达:在下刀之前一定要参悟透作品的创作意图,这样才能雕出一件有灵魂、有温度的好作品。16岁那年,他完成了第一件独立创作的作品《锦上添花》,满心欢喜拿给父亲看。可父亲端详了半天,只说:“体感层次有了,刀劲还要再打磨。”没有批评,没有表扬,却如醍醐灌顶。此后七年,他沉下心扎扎实实打磨基本功,每天至少练习8小时,雷打不动,“三分刻、七分磨”的古训被他刻入骨髓。
▲16岁独立创作的作品《锦上添花》
从复活一座名楼说起
在他的众多代表作中,聊城光岳楼木雕模型堪称心血凝聚、匠心大成之作。光岳楼是中国十大名楼之一,是中国古建筑从宋元向明清过渡的活化石。
▲聊城光岳楼模型
创作光岳楼木雕模型最大难题不在雕刻技法,而在前期绘图。古楼四周挤满民居和文保单位,根本找不到开阔完整的观测角度。他只能背着画板穿梭街巷,换个位置看一遍、画一遍、改一遍。前后修改构图99版,用了整整六个月。大到整座楼阁的结构比例,小到每一根斗拱、每一扇窗棂、每一片瓦当,都按实物精准复刻。
2018至2019年,他前往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研修环境艺术设计。那段经历让他跳出传统木雕的固有创作框架,深刻意识到:非遗不是故步自封的“老古董”,唯有与时俱进、兼容并蓄,才能走得更远。他总结出“学习、实践、学习、再实践”的突破法则,把课堂上学到的现代设计理念,融入传统木雕创作。
他对工匠精神的践行,藏在极致较真的每一个细节里。曾为了一朵祥云纹样的灵动弧度,他先后修改7次,不惜废掉已成型的半成品、浪费名贵木料。面对当下高效的机器雕刻,王志达始终坚持纯手工创作的底线。在他看来,机器能复刻标准化的线条,复刻不了刀痕的顿挫深浅——那是藏着匠人对木头的理解,对文化的敬畏,这是非遗木雕不可复制、不可替代的灵魂。
跨越千年的对话
2010年,阳谷县狮子楼旅游城启动建设,需要复刻近400件宋代家具,还原原汁原味的宋代市井生活场景。这项工程规模浩大,几乎无人敢接。王志达却毫不犹豫主动扛起这份重任。
前期筹备耗时数月,他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营造法式》、宋代古画等古典文献中,梳理宋代家具的等级、款式、尺寸,又走遍国内各大博物馆,对馆藏宋代家具实物进行考据、测绘,逐一复原濒临失传的榫卯结构与雕刻纹饰。
复刻过程中,他遇到了两大难题。一是宋代暗榫、夹头榫等精妙工艺早已失传,无现成范本参考,他只能对照古籍记载反复试验,光调整一个榫卯的咬合度,就报废数十套木料;二要做到“做旧如旧”,让新木料呈现千年岁月沧桑感。历经无数次试验调试,他终于攻克做旧工艺难题,让新制家具拥有了穿越千年的岁月质感。
他尤其较真宋代家具的尺寸比例。为确定一张宋氏条案的高度,他翻阅十几本史料、对比文物数据,才敲定最终的方案。当400件宋代家具摆进狮子楼景区,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木料,而是具象立体的宋代生活史,阳谷木雕在传统家具复刻领域站稳了脚跟。
▲宫廷风格红实木整装实景案例
一把刀 两代人
为完成父亲的嘱托、为非遗储备人才,王志达创办非遗传习所,全程免费教授技艺,毫无保留分享祖传手艺。
传艺之路,艰辛且漫长。他既要忙于创作,又要悉心教学。他坦言也会疲惫,可看到学员学有所成,便觉得一切值得。传习所创办至今已培养上百名学员,年龄横跨青年至中年,职业涵盖设计、装修、自由职业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主动学艺,为传统手艺注入新的活力。教学中他坚持因材施教。对年轻人侧重设计创新,对中老年学员夯实传统技法。
他清醒地看到行业困境:年轻人入行门槛高,学艺周期长,技艺易断层;大众对非遗认知有限,产业化发展难度很大。但他并未因此退缩,始终以老一辈匠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坦言接受“年轻的老匠人”这个标签,坚信传承不分年龄,匠心无关岁月,守住匠心、做好事业才是根本。
大师之名 工匠之心
聊城文化英才、山东省工艺美术大师、中国家具行业工匠之星、齐鲁乡村之星、山东手造大工匠……一项项重量级荣誉加身,王志达的生活依旧简单纯粹,工坊、刻刀、木料仍是日常,唯有肩上的责任愈发沉重。他说荣誉是认可,更是动力与责任,时刻提醒自己不忘初心、步履不停。
从业近三十年,他也遭遇作品不被认可、非遗推广受阻的低谷,却从未想过放弃。因为这不仅是他的事业,更是父亲托付的家族使命,是阳谷木雕数百年的文脉根脉。
回顾自己的木雕生涯,王志达用一句话道出心声:“三十载执刀坚守,木雕早已是我生命的底色,更是家族使命的延续。我以刀为笔,以木为生,此生与木雕共生共长。”同时,他也寄语年轻一代,非遗的生命力,藏在每一份热爱与坚守里,愿阳谷木雕能被更多人看见,愿传统手艺在新时代里生生不息。
省总工会融媒体中心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