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绣娘卞成飞：
从山间走来，向时代走去
来到位于费县的沂蒙大姐灵活就业基地，700平方米的场地摆满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手绣作品，虎头鞋、香荷包、耳枕……色彩斑斓，却有着别样朴拙沉静的美感。
从5岁第一次拿起绣花针，到如今年逾不惑，卞成飞用数十年的坚守与创新，将一门濒临失传的民间技艺绣出了新的天地。她不仅让费县手绣从山沟沟走向了世界舞台，更用一根绣花针带动了上千名农村妇女就业增收，在乡村振兴的时代画卷上绣出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缘起：山间一点灵气
1985年，卞成飞出生在费县一个普通农家。说“普通”其实并不准确，这个家庭的每个成员都是手艺人。奶奶和母亲擅长手绣、剪纸，在当地颇有名气。父亲会织布、木雕、编筐篓，十里八乡谁家闺女出嫁，都请他去做嫁妆。爷爷懂中医，常常带着她上山采药，回来配成一味味草药。
卞成飞回忆，奶奶绣花的线，有些是用酒瓶换的几把彩线，有些是自家养的蚕吐的丝。“俺家的东屋养蚕，院子种满桑树，小时候没什么水果，就吃桑葚子。”午后蚕宝宝吃桑叶发出的“沙沙”声，是她幸福童年的背景音，与之相伴的，还有长辈们讲述的许多奇幻瑰丽的民间故事。
卞成飞介绍，费县手绣是鲁绣的重要分支，已有数百年传承历史。这门手艺需经历打袼褙、画样、剪样、贴布、绘图等十几道工序，针法更有七十余种。绣品中运用的图样如富贵牡丹、祥瑞麒麟、梅花、鱼、荷花等，都有着吉祥的寓意，承载着当地一代代劳动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用料也非常讲究，大多采用柔软细腻的棉布，以沂蒙人喜爱的传统色彩大红、大绿、粉红、黑色四种颜色为基调，其他色彩点缀，并加之巧妙的艺术构思，形成了沂蒙山区独有的艺术风格。
奶奶绣花时，小小的卞成飞就搬个小板凳守在旁边。“天天见，天天看，潜移默化地就会了。”卞成飞这样形容自己的启蒙经历。姐姐卞成美至今记得妹妹小时候的模样：“她很小就会刺绣。5岁就开始学，很少扎到手，好像天生就有这个天赋。”7岁那年，见姐姐对新裁的黑裙子不满意，卞成飞就用彩线把裙摆绣上一圈花朵。那条裙子，姐姐珍藏了很多年。10岁时，她在学校举办的“小巧手”比赛中拿了一等奖，奖品是两支铅笔、两个本子。“那时候高兴得不得了。”卞成飞笑着说。11岁那年，奶奶教她绣“红色五角星”，光是练习斜平针穿插针法就练了一个月，最后绣成的作品被奶奶挂在堂屋里，来串门的邻居都夸她有天赋。
这份天赋用卞成飞自己的话来说，“是源于山间的一点灵气。”
逐梦：从“老土”出发
2003年，19岁的卞成飞从艺术学校毕业。学美术出身的她，既有手绣的童子功，又接受过系统的美学训练，本该是手绣传承最理想的苗子，但现实往往没那么简单。
“我属于比较笨的那种人。”采访中，卞成飞不止一次这样说自己。她自嘲读书认真却成绩平平，英语跟不上，数学也一般，唯独对带图的东西特别感兴趣，比如生物课的人体血管图、地理课的地形图等。毕业后，她先是在一家地毯厂做产品设计，后来又到私立学校当美术老师。收入不差，工作也体面，但她却一度陷入迷茫：“那时候我常常想，难道就这样度过一生吗？”她心里老是惦记着刺绣，于是“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绣，绣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
2006年前后，她终于决定辞掉工作，回村专门做手绣。彼时，商场上机器生产的刺绣产品很丰富，传统手绣技艺受到巨大冲击，从业者寥寥无几。面对流传几百年的手绣艺术即将失传的局面，她倍感痛心，思虑良久后，将自己的创业目标锁定于沂蒙手绣的传承。
“村里人都不理解。”卞成飞对此记忆犹新，“说我‘不务正业’，好好的老师不干，天天在家摆弄针线。一个姑娘家，也不出去上班，也不相亲，这算怎么回事？”那段时间，媒人踏破门槛给她介绍对象，她一个都不见。“手绣没干出点名堂来，没心思想别的。”
家人倒是支持她的。母亲虽然嘴上不说，却默默把东屋收拾出来，给她当工作室。卞成飞“煞有介事”地自制了牌匾挂上门楹，她的“老土工作室”就这样成立了。“我当时想，土生万物，承载万物。我做的东西就是土的、老的，但它是根。”她说。
万事开头难。没有订单，她就做出来攒着。没有名气，她就带着作品到处跑展会。为了省钱，她舍不得买好布料，就用姐姐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为了研究针法，她走遍周边村庄，寻访精通绣法的老人。“有的老人已经90多岁了，记不清了，我就一遍遍问，让她们慢慢想。那些老针法，机器模仿不了。要是再不记录下来，就真的没了。”
▲将手绣鞋垫赠予入伍新战士。
2009年，卞成飞嫁到了费县崔家沟村。这个村子曾是省级重点贫困村，缺医少水，条件艰苦得超乎想象。但她始终坚信：勤能补拙、勤能致富，只要人不懒就一定会闯出一番天地。于是与丈夫白手起家贷款三万元做起装裱生意，白天她忙店里的活计，晚上哄孩子睡着了再起来绣花，绣到半夜两三点钟是寻常事，有时为了尽快把花样绣出来还会熬个通宵。那几年她对手绣近乎痴迷，一有空闲时间就不断积累手绣作品。她曾一天奔波近百里，向老艺人请教手绣技法，还常常为了习得一些濒临失传的绣法，哪怕日子过得拮据窘迫，也要毫不犹豫地一掷千金，只为收来那些老旧绣品。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2013年，费县手绣成功申报临沂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卞成飞成为该项目最年轻的传承人之一。然而，非遗申报成功只是起点，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蜕变：让老手艺“潮”起来
非遗申报成功后，卞成飞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你这个东西太土了，跟现在的衣服没法配。”她意识到，传统刺绣已经不适应当下人们的生活和消费场景。
怎么改？她首先从颜色入手。在保留传统基调色的同时，加入了藤黄、靛蓝、米白等中性色，让整体色调更柔和、更百搭。她尽力复原“撮针绣”“盘金绣”等传统针法，同时尝试在色彩与形态上进行突破，通过降低明度、融入时尚色系，将大红大绿的乡土气息变为雅致新潮的美学表达。
在形态上，她把传统的大件绣品“变小”了，虎头鞋变成钥匙扣、耳环、胸针，香荷包变成手机链，耳枕变成车载挂饰。“传统虎头帽做一顶要十几天，卖几百块，但买的人少。做成小挂件，一两天就能绣一个，几十块钱，年轻人喜欢，买来送人也拿得出手。”
▲与壮族绣娘交流手绣技艺。
在产品品质和内涵上，她试着增强香荷包的实用性。传统荷包填充的是艾草，她根据小时候跟爷爷上山采药积累的知识，加入了朱砂、白芷、丁香、苍术、辛夷等中草药，调配出具有驱蚊、安神、防感冒等不同功效的配方。“现在的年轻人既注重养生，又喜欢有文化内涵的东西。香荷包既有实用性，又有吉祥寓意，很受欢迎。”卞成飞把小时候听来的童谣和民间故事融入产品创意中，比如从童谣“当啷当啷摇摇头，先住瓦屋后住楼，当啷当啷摇摇衣，先打谷子后打米”中汲取灵感，创作了智叟长者、思政长者、开心长者等系列作品，深受年轻人喜爱。
在外观设计上，她大胆融入掐丝珐琅、流苏、水晶、菩提、玛瑙等时尚元素，还开发了定制服务，消费者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图案、颜色和款式。她甚至尝试了温变色材料，“比如在室内的话它是灰色的，经过太阳晒之后，就变成了红色或粉色，活灵活现的这种感觉。”
为了吸引年轻人爱上这门手艺，卞成飞还简化了刺绣的针法。“原来这种复杂的针法，我把它简化了步骤，要不了三个小时，初学者就能掌握好这种针法，然后绣出一些小挂件。有了成就感，他们慢慢就会爱上这个手艺。”
▲向外国友人介绍费县手绣。
功夫不负有心人，卞成飞的产品从最初的几十个品种，扩展到如今的24大类、1000多个品种，注册版权41项。香荷包、虎头鞋挂件等“小而美”的文创产品，成了电商平台上的爆款。“90后”和“00后”逐渐成为沂蒙手绣的消费主力。
2009年前后卞成飞就已经开始尝试线上销售。“那时候连淘宝都不太会用，就自己摸索着上传照片。”她花了200块钱买个傻瓜相机，一件一件拍，一件一件传。第一笔线上订单来自江苏花鸟市场，一件香包，365元。“我绣了7天，算下来一天挣50块钱。但当时那个高兴啊，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如今，借助新媒体平台，费县手绣迎来了更大的市场空间。卞成飞通过快手、抖音、小红书等平台推出了一系列介绍沂蒙手绣历史、技艺的短视频。在视频中，她示范各种针法的操作，展示手绣作品的制作过程，生动有趣的内容和精美的手绣作品吸引了大量网友的关注。卞成飞的线上年销售额已占总量的一半以上。
破圈：从山沟沟到地球村
2018年春节，是卞成飞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受瑞典中国文化中心邀请，她带着费县手绣作品远赴斯德哥尔摩和法尔雪平参加“欢度春节”文化交流展览。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也是费县手绣第一次走出国门。
“外国朋友看到我们的虎头帽、香荷包，爱不释手。”卞成飞回忆，“带过去的绣品几乎是被‘抢’光的，我当时非常懊恼自己带的绣品太少了，外国朋友没想到咱们中国民间的手工艺品这么精致这么富有文化内涵，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喜欢中国文化！”
瑞典之行后，她更加积极地推动费县手绣走出国门。近年来，她的作品先后赴韩国大邱、釜山等地展出，并举办非遗讲座。在韩国展出时，当地民众对虎头鞋、虎头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卞成飞现场演示针法，手把手教外国友人体验手绣。一位韩国老太太戴上虎头帽后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卞成飞的手说：“这个帽子太可爱了，我要买回去给我孙子戴。”
截至目前，卞成飞已累计参加各类国际文化交流活动1100余次。产品销往全国各地及瑞典、马来西亚、韩国、加拿大等十几个国家，每年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中小学、大学生、留学生、外国友人等约5万人参观研学。“民间艺术也可以登大雅之堂。”卞成飞说，“希望鲁绣能成为世界认识山东、认识中国传统文化的一扇窗。”
▲传授技艺
奉献：绣花针变成“金钥匙”
“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要想真正让费县手绣这门技艺传承下去，就必须培养更多的传承人，让更多的人参与到费县手绣产业中来。”创业多年，随着公司规模逐渐扩大，卞成飞不断招收周边农村的妇女来工厂工作，手把手地教她们手绣技艺。
2015年，费县实施崔家沟村易地扶贫搬迁项目。这个曾经的省级重点贫困村，整村搬下了山。搬下山容易，搬下来之后怎么生活？尤其是那些留守妇女、老人和残疾人，就业成了大难题。
卞成飞站了出来。她在搬迁社区里建起了费县手绣扶贫工厂，后来又陆续在全县设立了十几个手绣加工点。“我们采取‘固定+灵活’的就业方式。”卞成飞介绍，“愿意来工厂上班的，就来。家里有老人孩子走不开的，可以把活带回家做。行动不便的，我们送货上门、上门培训、上门收货。”
卞成飞主动打破民间手艺“传内不传外”的传统，采用培训到家、送货到户的“固定+灵活”就业方式。“手艺又不是我发明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如果我还藏着掖着，那这门手艺不就真的断了吗？”她毫无保留地把技艺教给每一个愿意学的人。
村民张凤兰的故事，是卞成飞最常提起的。张凤兰双腿行动不便，家庭贫困。她听说可以学手绣挣钱，既心动又担心——怕自己学不会。卞成飞得知后，亲自上门，手把手地教。为了让张凤兰安心，她还特意在回收价格上比别人多两成。一年下来，张凤兰靠手绣挣了接近一万元。“既减轻了家庭的负担，也给她增加了一个很强烈的信心，生活的信心。”
“不出门不出院，看着孩子做着饭，天天就能把钱赚。”这句村民们编的顺口溜，如今在费县广为流传。在卞成飞的带动下，费县手绣形成了“集中管理、分散生产、统一销售”的网状生产体系，将指尖技艺真正变成“指尖经济”。截至2026年4月，费县手绣直接带动当地超过1500名乡村妇女就业，举办手绣公益课堂1100多场，累计培训33700余人。2024年，她创建的“沂蒙绣娘”劳务品牌入选全国劳务协作暨劳务品牌发展大会现场展示品牌。
荣誉纷至沓来：全国文化和旅游系统劳动模范、全国乡村工匠名师、山东省脱贫攻坚先进个人、山东青年五四奖章、山东手造大工匠、齐鲁文化之星、齐鲁最美巾帼匠人……她还当选为山东省第十四届人大代表、临沂市第十五届政协委员。
“荣誉越多，责任越重。”卞成飞说，“以前只想着自己把手绣做好，现在想着怎么让更多人学会、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传承：一场久久为功的接力
在卞成飞看来，费县手绣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
革命战争年代，沂蒙妇女用一针一线支援前线。据不完全统计，战争期间，沂蒙妇女共做军鞋315万双，动员参军参战20万人，救护病员6万人。“最后一粒粮做军粮、最后一尺布做军装、最后一个儿子送战场”，这些感人至深的沂蒙故事，是卞成飞创作的灵感源泉。
2025年，她创作了“沂蒙母亲送子参军”“最后一粒粮做军粮”等作品，以费县手绣独有的表现手法来展现沂蒙山爱国拥军、舍小家为大家的精神。
她还和非遗工坊的几位绣娘用两个多月的时间绣了十几幅“我的家乡沂蒙山板栗”“山楂秋收”等丰收主题的作品。这些作品在武汉展出时，一位老战士带着他的战友过来看展，他看到图片里的繁华景象，当时拉着卞成飞的手说：“当年我们打仗就是盼着家乡能够过上这样的好日子，没想到你们能用针线把它绣出来了，真好！”
卞成飞说：“那一刻我觉得我们所有的坚持都非常值得。手绣不仅没有消失，还跟着时代一起成长了。”
然而，传承之路并不平坦。“我觉得最大的挑战就是作为年轻人来讲，他觉得做手绣是耗时费力的一件事情，不如用机绣方便，并且现在很少有人愿意沉静下来做一些手工。”一件简单的荷包从开始到成品通常需要几万针，做一个完整的虎头帽需要两万多针，得十几天才能完成。
人才流失是卞成飞最大的困扰。有一个她精心培养了9年的绣娘，去年辞职了。卞成飞舍不得，问她是不是嫌工资低，可以再涨。对方说，不是工资的问题，是家属帮她找了个其他清闲工作，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我反复想，还是我这边的条件太差了。”卞成飞有些黯然，“人家在那边轻轻松松就能挣到钱，在我这边还要一针一线地绣。”但她并不气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走了，我再培养新的，反正传统文化一定不能丢。”
在传承方式上，卞成飞也在不断创新。她开设了“手绣公益课堂”，走进学校、社区、乡村，免费教大家刺绣。目前，她已成立手绣传承实训基地6处、加工点14余处。她还计划与大学生团队合作，开发“手绣VR数字博物馆”，通过虚拟现实技术，让用户在线观摩技艺、体验制作过程。
愿景：将热爱融入生命
采访接近尾声，记者问卞成飞，未来有什么打算。她想了想，说：“想把产业链做完整。”她掰着手指算——现在有原材料种植基地，200多亩山地种着艾草、荆芥、迷迭香等；有设计研发团队，她自己带着几个骨干在搞；有生产加工，十几个加工点，几百号绣娘；有销售，线上线下都有。“但这还不够，我想再建一个非遗博物馆，一个更规范的研学基地，让更多人来看、来学、来体验。还要写一本教材，让人们零基础也能学会费县刺绣。”
她还计划把厂房搬到更大的地方。“我想建一个环境好的园区，有空调有暖气，有食堂有宿舍，让大家能安心刺绣。”她计划分期投资建设非遗博物馆、研学基地等，将非遗传承、乡村旅游、文化体验融为一体，形成更加完整的产业链。
▲展会现场
在沂蒙山，每个人压箱底的衣服中，总有一件母亲绣的虎头帽。如今，在卞成飞的努力下，这份饱含深情的沂蒙记忆，正被越来越多人看见、珍藏、传承。（原创 石雪萍 ）
省总工会融媒体中心供稿
